讓中華文明薪火生生不息代代相傳
【社科發(fā)展大家談】
20世紀初,沉睡已久的敦煌藏經洞被打開,盜寶者紛至沓來,敦煌文物流散世界,陳寅恪感嘆“敦煌者,吾國學術之傷心史也”。一百多年來,一代代學者為走出這段“學術傷心史”投注了畢生努力。如今,中國學者已打破“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外國”的過時話語,我們可以自信地告訴世界——“敦煌學也在中國”。
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十九屆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三次集體學習時強調:“考古遺跡和歷史文物是歷史的見證,必須保護好、利用好?!?0年來,我國敦煌學研究碩果累累,在“敦煌文獻系統(tǒng)性保護整理出版工程”等重大項目的推動下,一批批流失海外的敦煌文獻得以“數(shù)字回歸”。據普查,敦煌殘卷中可綴合的部分超過四分之一。浙江大學文科資深教授張涌泉致力于敦煌殘卷綴合工作,近10年,他帶領學術團隊系統(tǒng)普查了分藏于世界各地的殘卷,現(xiàn)已成功綴合一萬多號。他切身感受到,只有取得扎實的學術成績,中國學者才能更好掌握國際敦煌學的主導權和話語權。
殘卷綴合,破解敦煌藏經洞之謎
記者:您多年從事大規(guī)模、系統(tǒng)性、窮盡式的敦煌殘卷綴合工作,能否介紹一下敦煌殘卷綴合的主要價值?
張涌泉:20世紀初,在敦煌莫高窟藏經洞發(fā)現(xiàn)約7萬號古代寫本文獻,這是中國近代學術史上最偉大的一次發(fā)現(xiàn)。其中既有大批漢文文獻,也有不少粟特文、于闐文、吐蕃文、回鶻文、希伯來文等少數(shù)民族和外語文獻,它們是東西方文化交流的結晶,也是絲路文明最寶貴的實物遺存。然而,這些珍貴的絲路文明遺存卻大量以“身首分離”的狀態(tài)呈現(xiàn)在世人面前,亟待修復和綴合。正如前輩姜亮夫所說,敦煌殘卷的綴合是敦煌文獻整理研究“成敗利鈍之所關”的基礎工作之一。吉林大學吳振武教授認為,“這種對古代破碎文獻進行綴合,實際上是一種‘還魂續(xù)命’的工作,意義重大”。
2014年“敦煌殘卷綴合研究”項目獲批為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2020年又入選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項團隊項目,為這項工作的全面推進創(chuàng)造了條件。目前,我們已發(fā)現(xiàn)上萬號可以綴合的寫卷。其中第一批成果結集為《拼接絲路文明——敦煌殘卷綴合研究》,已在2025年初出版。集大成的《敦煌殘卷綴合總集》,則正在抓緊進行之中。當看到因種種原因散布在不同國家、不同館藏的珍貴寫卷而今重又“團聚”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心中交織著感慨和喜悅。
記者:1992年,姜亮夫先生在《敦煌碎金導言》中說“破裂之碎卷又往往散處各地:或在中土,或于巴黎,或存?zhèn)惗兀虿厝毡?,故惟有設法將其收集一處,方可使卷子復原。而此事至難,欲成不易”。殘卷綴合不易,這項工作的難度有多大?
張涌泉:姜老的感嘆確是洞明甘苦之言。由于種種原因,敦煌文獻散落在中、英、法、俄、日等幾十個國家。據普查,其中可以綴合的殘卷超過四分之一,也就是說,大約有17500號殘卷處于“骨肉分離”的狀態(tài),可以綴合。目前,我們已經拼接綴合了一萬多號。要把一塊塊大小不一的殘片綴合起來,確實就像大海撈針,難度極大,工作量也極大。比如有的殘片只有一兩個殘字,又如有的殘卷散布在十幾個館藏機構,要實現(xiàn)比對認同,確實其事“至難”“欲成不易”。20多年來,一批又一批學者為敦煌殘卷的綴合付出青春和熱血。誠如《拼接絲路文明——敦煌殘卷綴合研究》新書發(fā)布會上有專家評論的那樣:通過本書,“看到了他們逐一比對筆跡、紙張、斷痕、文意,將碎片化殘卷復原為完整文本的神奇;見證了兩千多組綴合中所凝結的‘于殘損處見完整,于斷裂處續(xù)文脈’的學術智慧??梢哉f,這項研究早已超越單純的文獻整理,是對文化遺產的搶救性保護,是對古代文明的重構與對話,更是對中華文脈傳承的當代回應”。
記者:敦煌藏經洞被發(fā)現(xiàn)以來,藏經洞封閉的原因和藏經洞文獻的性質,一直是一個未解之謎。如今通過敦煌殘卷的綴合,這個謎團是否已經被逐漸破解?
張涌泉:敦煌文獻的性質,眾說紛紜,是困擾敦煌學界的老大難問題。我們在敦煌殘卷綴合過程中,發(fā)現(xiàn)莫高窟所在三界寺收藏佛經的場所有“經藏”與“故經處”之別,“經藏”就是三界寺的藏經處,而“故經處”則是用作修復材料的“古壞經文”的存放地,亦即后來的藏經洞。后唐長興五年(934年)左右,后來擔任敦煌都僧錄的三界寺僧人道真開始了大規(guī)模的佛經修復活動,很多敦煌寫卷中都留下了他們修復的痕跡;藏經洞很可能就是道真匯聚修復材料的“故經處”。道真搜集“諸家函藏”的“古壞經文”,意在“修補頭尾”。那些經過修復配補成套的經本,“施入經藏供養(yǎng)”;剩余的復本及殘卷斷片,則留在“故經處”作為配補或修復材料備用,并最終成為我們見到的藏經洞文獻。藏經洞的封閉,則很可能與道真去世和他主持的修復工作結束有關。我們通過對業(yè)已刊布的敦煌文獻的徹底全面調查,發(fā)現(xiàn)敦煌文獻確以佛經殘卷為主,且多來自各家寺廟,殘卷比例高達90%以上,其中至少四分之一以上的殘卷可以綴合,而且藏經洞中各類材料分類包裹,井然有序,目的應是為開展大規(guī)模修復工作提供便利。這就證明敦煌文獻確實是來自“諸家函藏”的“古壞經文”,匯聚的目的是“修補頭尾”,即為拼接修復做準備。所以三界寺藏經與藏經洞藏經其實是兩回事。以前人們糾結于敦煌文獻沒有一些本該有的完整的佛典,因而生發(fā)種種的疑慮,原因就在于把兩者混為一談了。
發(fā)憤圖強,引領新時代的敦煌學研究
記者: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指出:“我們的哲學社會科學有沒有中國特色,歸根到底要看有沒有主體性、原創(chuàng)性?!?900年,從莫高窟石室被打開的那一刻起,珍貴文獻散落四海,曾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造成了“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外國”的痛心局面,如今,經過一代代學人的努力,我們是否已經可以自信地說“敦煌學也在中國”?
張涌泉:敦煌藏經洞打開之時,正是中國歷史上最黯淡的歲月,藏經洞的發(fā)現(xiàn)與敦煌文獻的流散因而也就成了中國學術史上的“傷心史”,以致曾有很長一段時間敦煌學研究的許多方面落后于日本和歐美各國。然而,20世紀80年代以后,中國學術界發(fā)憤圖強,已經在敦煌學的多數(shù)領域走在世界前列,實現(xiàn)從“材料流失、話語權旁落”到“學術復興、引領研究”的歷史性轉變。
如近些年敦煌研究院名譽院長樊錦詩主持的敦煌石窟考古報告《敦煌石窟全集》第一卷、第二卷,郝春文主編的《敦煌學大辭典》第二版,樊錦詩主編的《敦煌藝術大辭典》,趙聲良主編的《藏經洞敦煌藝術精品(大英博物館)》及其續(xù)編,鄭炳林主編的《敦煌通史》,等等,都是敦煌學研究的基礎性、奠基性重大成果,輝耀世界;甘肅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敦煌講座書系”(全21種)、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新時代敦煌學研究叢書”(已出版第一輯5種),則代表著中國敦煌學界更年輕一代的實力和新的發(fā)展方向。
陶行知先生詩云:“人生天地間,各自有稟賦。為一大事來,做一大事去?!本臀覀€人而言,從敦煌變文的全面校理到敦煌文獻的系統(tǒng)整理,從敦煌俗字的辨識到《敦煌文獻語言大詞典》的編纂,從敦煌變文寫本特點的探索到敦煌寫本文獻學學術體系的建構以及敦煌殘卷的綴合,這些都是我心目中的“大事”。作為我國新時代敦煌學研究群體中的一員,為改變“敦煌學在國外”的面貌略盡綿薄之力,這是我們這一代人的責任和擔當。
記者:《2021—2035年國家古籍工作規(guī)劃》明確提出“以重大工程為引領,加強古籍工作全局性謀劃、戰(zhàn)略性布局和整體性推進”?!岸鼗臀墨I系統(tǒng)性保護整理出版工程”正是4項重大工程之一,您是該工程最早的推動者之一。目前,該項目進展到什么階段了?接下來有哪些重點和難點?
張涌泉:“敦煌文獻系統(tǒng)性保護整理出版工程”是全國古籍整理出版規(guī)劃領導小組主持,中國學術界、文化界、出版界共同推進的一項重大文化工程。工程的核心是以高清全彩方式高水平集成刊布、高質量系統(tǒng)整理散藏世界各地的敦煌文獻。以前刊布的中、英、法、俄敦煌文獻,主要是黑白照片按流水號影印,難以保真,也不利于深入研究。如果能由國內全部彩印仿真出版,也是一種“回歸”,并且有利于這批珍貴文獻的保存并傳之久遠。近年來,“敦煌文獻回歸工程”正在全面推進,其中彩色仿真影印的《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文獻》《甘肅藏敦煌文獻》《重慶藏敦煌文獻》《旅順博物館藏敦煌文獻》《遼寧省博物館藏敦煌文獻》已全部出齊,卷帙浩繁的《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文獻》也正在陸續(xù)影印出版中。我主編的《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藏敦煌文獻》《湖北藏敦煌文獻》《浙江藏敦煌文獻》也已基本編纂完成,即將出版。英國國家圖書館、俄羅斯科學院東方文獻研究所藏敦煌文獻的彩印出版工作則在落實推進之中。
除了中、英、法、俄以外,包括日本在內的世界各地公私藏家的藏品調查和刊布將是下一步工作的重點和難點。同時,敦煌文獻總目的編纂以及敦煌文獻的系統(tǒng)全面整理也有待進一步推進。
冷門“絕學”,薪火相傳代有新人
記者:前不久剛剛發(fā)布的國家“十五五”規(guī)劃綱要明確提出未來五年“實施哲學社會科學創(chuàng)新工程,加快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重大戰(zhàn)略任務。能否分享您的相關思考和經驗?
張涌泉:立足中國實際,構建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確是我國學術界的重要使命。對敦煌學、寫本學、近代漢字學等學科而言,原來都沒有系統(tǒng)的知識架構,尤其需要在前賢探索的基礎上,進行系統(tǒng)全面的學術梳理和理論闡釋,構建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知識體系,用以指導進一步的研究和人才培養(yǎng)。學界在這方面做出了一些探索,如我們學術團隊近年致力的敦煌殘卷綴合工程,從零星的經驗式綴合轉向“全面普查—匯聚內容相鄰寫卷—考察行款書跡—完成綴合”的系統(tǒng)性工作程式,并總結出內容相鄰、碴口相合、字體相同等12種綴合方法。這種可復制、可推廣的研究范式,為寫本文獻乃至其他出土文獻的修復與整理提供了重要借鑒和參考。在梳理、總結前人成果的基礎上,加強自主知識體系構建,有助于引領新的學術風尚,促進新學科的創(chuàng)立,推動學術研究不斷拓展和深化。
記者:要讓冷門不冷、“絕學”有繼,重點在于什么?
張涌泉:“絕學”要想不絕,關鍵在于薪火相傳、代有新人。培養(yǎng)年輕人,除了上面說的加強自主知識體系構建外,還要積極鼓勵、吸引優(yōu)秀研究生甚至本科生加入科研團隊中來,讓他們在科研實踐中“強身健體”、增長知識。另外,在今天這個信息時代,更需要新一代研究者與時俱進。要鼓勵支持年輕人借助人工智能技術來拼接、解讀和還原絲路文明,創(chuàng)新研究范式,為敦煌學研究乃至整個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研究插上智慧的翅膀,使我們的研究更快更深更好,為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和弘揚作出我們更大的貢獻。
學術需要傳承。我們的成績是在前輩的引領下取得的,現(xiàn)在我們也有責任把接力棒傳下去,讓千年殘卷穿越時空重新活起來,讓中華文明的薪火生生不息、代代相傳。
(本報記者 陳雪)








